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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船外传来了厮杀的声音,  裴池也顾不上思索这个可笑的,毫无由来的梦,握紧手中的刀一跃而起。

    是水匪!

    但是遭遇截杀的并不是御船。

    顾萱眼尖,  慌忙道:“前面是姜家的船。”

    裴池眉心一跳,连声音都变了调:“姜家?”

    “是!”顾萱也急得要命:“昨日便收到了消息,承恩侯府姜家二房夫人苏氏带着姜蜜、姜容、姜宣回娘家拜寿,  镇国公世子薛靖霖同行,  与我们同日出发。”

    她还要说什么,  裴池却等不及了,  点了人马,放了小船下去,  匆匆朝着姜家的船使了过去。

    姜家那边已经乱成了一团。

    因是轻装出行,  又兼有镇国公世子同行,苏氏根本就没有带上姜家的护卫,  现如今水匪驶船冲撞,  镇国公府的侍卫根本无济于事,  只来得及放下几只小船,  让家眷弃大船逃命。

    一片兵荒马乱。

    姜容踉踉跄跄地奔走在船舱内,根本无法站稳。

    “母亲!三姐姐!宣哥儿!”她一边哭着,  一边叫唤着亲人的名字。

    甲板上已经砍杀了起来,  想必是水匪已经登船,舱内被人放了火,  四处都是浓烟,她又不擅水性,  根本无处可逃。

    姜容心生绝望,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发簪。

    若是今日难逃大难,她宁可自行寻死,  也不愿活着受辱。

    客舱的门被踹开,一道高大的身影若隐若现,姜容死死握住发簪,尖叫着朝前扑了过去。

    裴池好不容易找着姜容,尚未来得及张口叫她,胸口便一阵刺痛。

    她用发簪刺中了他。

    裴池倒吸了一口冷气,一把握住了她的纤细的手腕。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裴……裴大人。”姜容一愣,又惊又喜,一边哭着一头就扎进了他怀里,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:“我还以为是水匪……”

    瞧着他身前的血迹,她又回过惊醒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我刺伤你了。”

    眼泪说流就流,她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,连连尖叫:“你怎么样?”

    裴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,好在小姑娘身娇体弱,他不过受了点皮肉伤而已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抬手就将簪子拔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带你出去。”

    眼见火势越来越大,裴池也顾不上男女之防,伸手便将姜容横抱了起来,大步朝外走了去。

    锦衣卫训练有素,不出多时便将那些水匪打杀了个干净,只是这船却是要沉了。

    因着这阵混乱,萧怀衍的御船也被冲散,只留了一艘船尚且留在原地待命。

    裴池便将姜家这一波老弱妇孺带到了那艘船上。

    捡回了一条命的苏氏抱着姜容、姜宣嚎哭不止,裴池不便留在这里,正要退出,姜容却拉住了他:“裴大人,我三姐姐……”

    裴池望着搭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指,十指葱葱,指尖上还有被火灼伤的痕迹,起了几个水泡。

    “她没事。她坐的小船被陛下救走了。”裴池安抚她。

    听得姜蜜没事,姜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,连忙去安抚母亲和弟弟。

    望着抱成一团的一家三口,裴池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的神色,出门便换来了属下:“烫伤的药膏送点进去。”

    属下正要进去,裴池又补充道:“拿最好的,不会留疤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属下有些为难:“咱们皮糙肉厚的,哪里讲究这些,只能凑合先用着。”

    “罢了。”裴池懒得唠叨,径直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来扔给对方:“给里头那位姑娘。”

    下属一阵心惊:“大人,这可是陛下赏给你的黑玉膏,就这么一瓶……”

    “啰嗦!让你去便去!”裴池冷声喝道。

    下属哪里还敢再顶嘴,连忙掀开帘子进去了。

    裴池这才回了自己房间,低头处理被姜容弄出来的伤口。

    简单包扎好之后,他也懒得再穿衣裳,低头擦拭着自己的佩剑。

    直到这时,他满心的杀戮**才缓缓平息下来。

    好在那个小姑娘安然无恙,裴池叹息着,将剑收鞘。

    房门被敲响,裴池以为是自己哪个下属,随口应道: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一道粉色的身影怯怯地出现门口,似是发现他上身并未着寸缕,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。

    裴池整个人都跳了起来。

    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大人,在这一刻如同十五六岁的少年郎,堪称狼狈地捞起一旁的衣衫随意裹在了身上。

    “你来做什么。”他转身背对着姜容,厉声喝道。

    “我是来道谢的。”姜容脸颊绯红,站在门口,头顶上都要冒烟了。

    裴池好不容易整理衣衫,总算恢复了几分镇定,语气和缓了许多:“不必。你回去。若是有什么需要的,尽管吩咐他们便是。”

    听得他这么说,姜容也没有离开,反而犹犹豫豫地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你的伤……严重吗?”

    她一边说着,一边踮起脚尖,试图去看他的伤口。

    小姑娘靠得极近,裴池甚至闻到了她身上略微的药草味道,以及隐隐约约的奶香味。

    甜得就像是一场易碎的梦境。

    裴池很不习惯地往后一仰,避开了她的动作。

    “姜容。”他叫小姑娘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啊?”

    小姑娘软绵绵的手指已经落在了他的衣襟上,烫伤已经都上好了药膏,上面还绑着可笑的棉条,甚至还打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。

    “你们姜府的教养嬷嬷没教过你男女大防?”裴池问。

    小姑娘半跪着,眼睛眨巴眨巴:“可是我还小。”

    “十三岁,不小了。”

    裴池冷着脸,手伸到她的腋下,竟是将她半举半抱了起来,把小糯米团子似的女娃娃整个人“摆”到了厢房门外,再伸手关门,一气呵成。

    姜容在外面挠门。

    “大人,大人。”小姑娘轻轻脆脆的声音:“那我先走了,您若是需要人伺候,尽管来找我。母亲说了,大人对姜家有救命之恩,当以厚报。”

    “聒噪!”裴池道。

    挠门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裴池不由自主的竖起耳朵,见门外完全没了声响,又有些后悔,懊恼自己是不是太凶了些。

    等等……

    该不会是吓哭了吧?

    他又有些坐不住了,连忙站起来,重新将房门打开。

    那只小兔子却还站在原地,见他出来,连忙又举起了手里的东西直往他手心塞。

    半根糖葫芦。

    “大人,给你。”她软软说道:“等会儿喝药的时候就不苦啦。”

    裴池握着半根糖葫芦,面无表情地叫来了下属,让他们将姜姑娘带回房去休息。

    第二日,裴池收到了顾萱的飞鸽传书,萧怀衍有令,在徐州会和。

    姜家那一大家子人,却是要去金陵的。裴池想了想,便决定早日前往徐州。

    他拨了十余名锦衣卫给苏氏,护送他们前往金陵,而自己则带人又雇了一艘船前去徐州。

    “夫人放心,过了这片水域,便是一条通途,治安良好,从未见水匪出没。”

    裴池去向苏氏告辞的时候,如是说道。

    苏氏搂着姜宣,满是感激:“这次真是多谢裴大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举手之劳而已。”

    裴池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房间,并未见姜容的身影。

    直到船靠了岸,裴池带人转移,才听见身后有细细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大人。”

    是姜容。

    小姑娘似乎来得匆忙,拎着裙摆,手里还攥着东西,一股脑地往他怀里塞。

    见裴池脸色冷峻,她结结巴巴的解释道:“是……护身符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母亲说,大人要前往徐州,我三姐姐也在那里,这护身符是我在前头的庙里求的,劳烦大人替我转交给三姐姐。”

    小姑娘一番话说得磕磕碰碰,到底还是说清楚了。

    裴池不予置否,将护身符塞进了腰间,正转身要走,衣袖却被人牵住了。

    姜容又递过来一个护身符:“这个,是特意为大人求的。”

    给他的?

    裴池盯着手里用红色丝线系起来的香囊,颇有些呆愣。

    “此去徐州,路途遥远,大人保重。”她结结巴巴的说着,不等裴池说话,便生怕他拒绝似的,拎着裙摆又一溜烟地跑回了船上。

    裴池总不能追上去把东西还给她,边干脆将护身符塞到了衣襟里。

    摸了摸胸口,他竟有些情绪诡异。

    裴池素来不信鬼神,这却是头一次有人特意为自己求了这等毫无用处的东西,巴巴的送过来。

    “罢了。”他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东西虽是无用,好歹也是一番心意,冲着这个护身符,他以后多照顾着点姜家这个小姑娘就是。

    裴池去了徐州和萧怀衍会和,又将姜容托给他的东西转交了姜蜜,这才浑身都松懈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拜托自己的事情已经完成,小姑娘应该会开心了吧。

    在徐州停留了几天,裴池又在萧怀衍的安排下,调遣人手,将姜家三姑娘送去了金陵姜家,这才悄然去追查薛靖远与江南乱党一事。

    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,萧怀衍如有神助,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,就将薛靖霖与乱党一网打尽,尽管在过程中姜家三姑娘又遇到了牵连,可到底只是付出了最小的代价,以薛靖霖自尽,乱党皆斩草除根为结果。

    元熙二年,承恩侯姜青德谋害谨妃贴身侍女一事败露,被虢夺爵位,斥贬益州,同年,姜家三姑娘姜蜜受封皇后,太后移居五台山,姜蜜生父姜青轩受封一品国公。

    姜蜜很得宠,自家陛下确实是深爱着这个女人。

    若无意外,姜家保住这往后几十年的荣华富贵,是手到擒来的。

    姜家,算是保住了。

    裴池不知为何,总觉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那个荒唐的梦。

    既是如此,想来姜家那个小姑娘,必定能安安心心的长大嫁人,寻个如意郎君,再不必如同梦中那般委曲求全。

    裴池摸了摸放在胸口的护身符,难得的露出了笑脸。

    元熙三年,当今皇后姜蜜诞下一子,萧怀衍欣喜若狂,大赦天下,姜青德又从益州回到了京城之中。

    同年,裴池升任刑部尚书,兼锦衣卫指挥使,官至一品。 提亲的人几乎将尚书府的门槛都踏破了,裴池不堪其扰,干脆借口公务繁忙,一连几天都宿在了官衙之中。

    萧怀衍喜得麟儿,难得有了闲心关心自家臣子的终身大事,打趣道:“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,这满京城中适龄的千金姑娘可不多,再拖两年,就要成老匹夫了,看谁敢嫁你。”

    裴池垂目敛眉,执棋落下一子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他这两年可称得上平步青云,身上气势愈发厚重,又兼不苟言笑,倒是真成了“活阎罗”了。

    反观萧怀衍,爱人在怀,眼角眉梢都写着餍足二字,愈发温和起来。

    见裴池不吭声,便劝解道:“朕当年允诺可以给你赐婚,如今亦有效,你若是有看中的姑娘,尽管开口。”

    “臣并无成家的打算。”裴池随口应付道。

    “怎么?看不上这些世家姑娘?难道你要想娶个天仙不成?朕可没办法给你找一个来。”萧怀衍落下一子,状似无意道:“连皇后的妹妹都要嫁人了,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去?”

    皇后妹妹?

    裴池耳根一动。

    姜家四姑娘姜容?那只小兔子?

    裴池这才恍然大悟,仔细算来,那小姑娘如今已年满十四,确实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了。

    一提起姜容,萧怀衍颇有深意:“皇后对这个妹妹颇为看重,竟将满京城适龄的世家公子作画入册以供她挑选,年纪大的不要,长得略丑些不要,家风不正的不要……也不知道她要给姜容挑一个怎样的夫婿才算满意。”

    陪萧怀衍下完棋,裴池便出了宫。

    “大人,是要回府吗?”车夫问道。

    “逛逛。”裴池冷声道。

    他端坐在轿中,手指挑开帘子。

    已近晌午,街巷中人声鼎沸,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朝廷之中的风起云涌。

    裴池正欲放下帘子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
    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,披着一袭银狐大氅,正示意店家取下铺子上的一个灯笼,一张素白的小脸裹在观音兜下,娇美可人。

    是姜家的那只小兔子。

    姜容。

    “停轿。”裴池喝道。

    下人不明所以,连忙将轿子停在了街边上。

    裴池鬼使神差的盯着不远处那个小姑娘,却见她抱着灯笼,喜笑颜开,又在店铺里买了一大包零嘴,挑了两个糖人,这才在丫鬟的催促下上了马车,消失在了街尾。

    “大人?”

    裴府的下人疑惑道。

    裴池戛然失笑,放下车帘,闭目养神了片刻才开口吩咐道:“去问问店家,方才那个姑娘都买了些什么,照着买一份回来。”

    稍稍一会儿,东西便送进了轿子来。

    一个兔子灯笼,一包松子糖,两个糖人,外加一大包做针线的丝绒花样。

    小姑娘的东西。

    倒是这个兔子灯笼,活灵活现的,与她倒是相得益彰。

    裴池嘴角往上扬了扬,手指随意拨动了两下,便失去了兴趣了,意兴阑珊道:“回府吧。”

    下人正要起轿,又听见裴池冷声吩咐道:“将这些东西送到承恩公府去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”下人傻了眼。

    “承恩公府的四姑娘,姜容。给她。”裴池有些不耐烦。

    姜容人在府中坐,突然收到了裴府指名道姓要她收下的一大包东西,唬得她母亲苏氏慌了手脚,连忙拉着她的手细细询问。

    姜容不明所以,乖巧地摇了摇头,只告母亲自己与指挥使大人并未有来往。

    虽说如此,苏氏仍旧将此事告知了自己的丈夫姜青轩。

    “你说这裴大人送这些东西到底是何用意?莫非是想敲打咱家?老爷……”

    姜青轩放下手中的书卷,眉头紧锁:“他指明要送给咱们阿容的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苏氏沉默了片刻,又跳了起来:“他……他该不会是看上咱们阿容了吧?”

    “荒谬!”姜青轩胡子都翘起来了:“裴池位高权重,宦海沉浮多年,什么绝色美人没见过,那里瞧得上咱们阿容……”

    “再说了,他……”姜青轩嘀咕道:“他可是已年近三十,都快能做咱们阿容爹了,哪能这么恬不知耻!”

    “真的不是?”

    “妇人之言!可笑!”

    尽管自家夫君吹鼻子瞪眼的,苏氏却好歹心安了下来,却也没有掉以轻心,第二日便叫了姜容来,每日晨昏定省,又盯着学针线,学管家,所有酒席宴会一概推了,每日只管拘着她在府里,不得外出。

    倒是姜容,收到这大包东西,倒是模模糊糊的想起了裴池来。

    那一年她随母亲去江南外祖家,途中遭遇水匪,还是裴大人救了她一命。

    还有元宵花灯节,他送了自己一盏琉璃宫灯,至今还挂在她的床头。

    姜容抱着裴池新送过来的兔子灯笼,稚嫩的脸颊上竟浮现出了一抹红晕。

    裴大人,真是个好人呢。

    她既收了人家的东西,按照礼节,可是要回礼的。

    小姑娘吭哧吭哧地抱起了自己平日里存钱的箱子,从里头抓出了一大把碎银,又犯了难,给裴大人回什么礼好呢?

    过了几日,姜容便找了个借口溜出家门,去书斋选了一方砚台,亲自送去了尚书府。

    裴池还未下朝,门房见惯了来尚书府送礼的人,只是这娇滴滴的小姑娘,却还是头次见。

    也不敢收她的东西,只连连摇手:“姜姑娘还是请回吧,我家大人说了,遇见送礼的,只管打出去。若是收了,小的可是要被发卖出去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也不能收吗?”姜容抱着东西,细声细气的问道。

    门房一时哽住了,竟不知怎么回她,只得再三摆手。

    好巧不巧,裴池的马车正好到了门前,他掀开帘子,便瞧见小姑娘难过的模样,一时有些愣住。

    谁欺负她了?

    裴池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。

    很快,他又反应了过来。

    她来做什么?

    出神之际,小姑娘见着他,眼睛却是亮了,连忙小碎步跑了过来,将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,竟是半分也不怕他。

    裴池瞪着还用红绸绑了蝴蝶结的箱子,声音有些僵硬:“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小姑娘害羞的笑了笑:“是回礼。”

    裴池揉了揉眉头,冷声道:“我不收礼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对面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睛,眼眶竟是红了,颇为委屈:“可……可这是我挑了许久的。花了二十两银子呢。”

    随侍在侧的下人差点吓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先不说从未见人给当今刑部尚书送这般薄礼,单说小姑娘这理所当然的语气,就让人胆战心惊,生怕自家大人一怒之下将人投入大牢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心惊屏息,裴池却出乎意料,沉默着将箱子收了下来。

    姜容见状,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,许是觉得自己胆大包天,过于出格,有些不好意思起来,盯着自己的脚尖呐呐道:“那……那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说便拎着裙子就要开溜,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。

    “站住。”裴池盯着她纤薄的背影冷声道,也不管她脸上疑惑的神色,缓缓开口:“我让人送你。”

    于是姜容昏头转向的,在锦衣卫的护送下,坐了裴府的马车回了姜家。

    这可把苏氏吓得不轻,任谁家宝贝疙瘩被锦衣卫送回来,都是要吓破胆的。

    胆战心惊的将人请进了喝了茶,又恭恭敬敬地送了出去之后,苏氏才一把拉过姜容,声音都变调了:“赶紧给我说清楚,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
    姜容稀里糊涂的,只照实说了两句,苏氏就恨不得要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自家傻闺女,竟然胆大包天到当众给裴池送礼,送的还是价值不到二十两银子。

    裴池不仅收了,还将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让锦衣卫给送了回来。

    “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糊涂东西!”苏氏气得不轻,指尖直往姜容额头上戳,也顾不上姜容委屈巴巴的模样了,转头就去了姜青轩的书房。

    姜青轩自两年前的事情之后,愈发胸怀宽广,只安慰焦急的妻子:“人家裴大人又没有怪罪阿容失礼之处,你这么急做什么?”

    苏氏一拍桌子:“就是没有怪罪我才急!你说这个裴池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他能有什么意思?你想太多了,放宽心,万事有陛下和娘娘做主呢。”

    苏氏瞧着姜青轩这副完全不上心的模样,更气了,站起来连连踱步:“不行,咱们阿容的婚事,不能再拖了。”

    那边裴池尚且不清楚自己将苏氏吓得不轻,抱着箱子回了书房,将东西随手一扔,直到处理完大堆公务后,才想起来小姑娘送来的“回礼”。

    拆开来一看,竟是一方劣质的砚台,以及一大包零嘴,霜糖山楂,蒸糕,玫瑰饼,杏仁松子,满满当当的一箱子。

    裴池回头就瞧见了还挂在博古架上的莲花灯,哑然失笑。

    这回礼,倒是比那莲花灯值些银子。

    他捻起一块糕点,舌尖尝着那陌生的甜味,竟也不算讨厌。

    于是,锦衣玉食的天子重臣,刑部尚书兼锦衣卫指挥使,当朝一品大臣,裴池裴大人,就这样坐在书房里,将这一整箱零嘴,吃了个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第二天再去上朝时,脸上竟是挂了几分笑意,唬得那几个参他参得起劲的御史交头接耳,揣测他是否又打了什么怀主意。

    裴池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了下朝。

    萧怀衍又将他留了下来,甩给他一张画像。

    裴池不明所以捞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是?”

    “姜家替姜容选的夫婿。”萧怀衍说道:“皇后想托你打听打听。”

    裴池握着画轴的手,陡然握紧,只觉得心口一窒。

    姜容的……夫婿?

    他缓缓展开了画像。

    苏氏的眼光其实是不错的,她看中了礼部尚书家,许家的三公子。

    清贵士族,百年世家,许三又是家中最小的儿子,不用继承家业,且已有功名在身,姜容嫁过去便是五品夫人,又不用做那长媳操持中馈,若她愿意,自可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

    裴池瞪着画像中的男子,双眼几欲喷出火来。

    这个男人,他却是梦见过的。

    梦里的姜容,在进裴府为妾之前,便是与他定的亲。

    许家三公子,表面看上去温文尔雅,实则人面兽心,最喜寻花问柳,且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癖好。

    在梦里,姜容尚未进门,他便生出了三个庶子还玩死了房里的几个丫鬟,被人告到锦衣卫来,闹得满城风雨。

    姜容意图退亲,他却以苏氏性命相逼,甚至试图玷污姜容清白。

    姜家那小姑娘,便是在这种境地下,求到了自己面前。

    原来竟是他!!

    裴池双手握拳,身躯几乎绷成了一条直线,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:“此人绝非良配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萧怀衍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:“何出此言?”

    裴池一阵语塞。

    他突然想起来,那不过是梦中所见而已,而此时许家半点风声也没有传出来,许三仍旧是众多世家姑娘心中嫁娶的好对象。

    可是那只小兔子……

    那只胆小吝啬又爱哭的小兔子,本应该嫁给这世上最好的男子,而不是一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!

    裴池勉力保持着冷静站了起来:“臣去查查。”

    裴池掉头就去了锦衣卫衙门,不出三日,便有人击鼓告状,状告礼部尚书家的三公子草菅人命,将一农家女子玩弄至死。

    锦衣卫衙门接了状子,两日后便将事情查的水落石出,人证物证皆在,坐实了了许三的罪名,

    按照当朝律例,判了个秋后问斩,而礼部尚书也因教子不严,官降四品,成了七品县令,举家离开京城,去了任上。

    裴池此事办得干净利落,雷厉风行,百年世家就此一蹶不振,三代之内再难以出头。

    萧怀衍合上裴池的折子,问了一个与案子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裴池,你真没有成亲打算?”

    萧怀衍的话里仿佛藏有深意,裴池却是不合时宜的想起那一年的锦衣卫衙门,陈思道的女儿声嘶力竭的咒骂——

    “裴池,我诅咒你这一生无人怜惜,终生孤苦。”

    裴池的嘴角抿得死紧,人却深深的跪伏了下去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:“陛下,臣并无成亲的打算。”

    他父母早亡,并无族亲,孤身一人在锦衣卫呆了十年,手里头染了无数人的鲜血,名声算不得好,御史总说他是奸臣酷吏,京城中世家姑娘见他犹如见了猛兽,退避三舍,谁又愿意嫁他为妻?

    “罢了。”萧怀衍叹息道:“你再想想。”

    第二日,裴池告了假。

    他挥退左右跟随,脱了官袍,只着了一件普通常服,孤身一人去了一趟父母的陵墓。

    再回来时,已是黄昏日落之时,他坐在酒楼里,要了五斤烧刀子。

    最劣质不过的酒水,后劲却是十足,醉意朦胧之中,他仿佛见到了姜家那个小姑娘。

    她似乎是被自己吓得不轻,乌黑的眼珠瞪得圆圆的。

    “裴大人,你怎么在这里?”

    裴池这才意识到,自己竟借着酒劲,潜入了姜府的后院,并且精准的找到了姜容住的园子。

    这若是被人发现,不仅姜家小姑娘声明尽毁,他也少不得比御史参上几道罪名。

    然而裴池在瞧见姜容的那瞬间,却不想管那么多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株海棠花树下,看着眼前娇弱胆怯的小姑娘,视线落在了她手里的绣品上。

    原是在廊下做针线活。

    “绣的什么?”他问。

    他一个成年男子,带着酒意闯入后院,她却不怕,见他发问,露出笑脸来,举高了手里的帕子给他看。

    “是鸳鸯呢。”她望向他的眼神,充满了信赖,又有几分雀跃。

    裴池却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。

    姜府和皇后娘娘,都在替她相看夫婿,许是过不了久,她就会出嫁。

    这嫁妆绣品,也该准备起来了。

    她是国公爷和苏氏的心头肉,又是当今皇后的幼妹,自是有那狂蜂浪蝶追着求娶,没有许三,还有张三,还有李四,自能挑出那世上最好的男儿来配她,为她挽手画眉,与她举案齐宾。

    裴池心中的戾气再难以压抑,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,右手覆上她纤薄的肩头。

    小姑娘什么都没有察觉出来,径直看着他,满脸担忧:“大人看上去有些难受。”

    她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,从荷包取出一颗酸枣来,喂到了他嘴边:“吃这个。吃了就会舒服些。”

    带着暖意的指尖触及他的唇角,如同燎原之火。

    裴池只觉得浑身都烧了起来。

    最终,他还是什么都没做,伸手捻着那颗酸枣,囫囵吞了下去,连味道都来不及品尝一二。

    小姑娘脸上却扬起了羞涩的笑容,问道:“是不是好些了?”

    裴池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要成亲了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
    小姑娘对他完全不设防,有些扭捏,又有些惆怅:“母亲是这么说。但是我不想嫁人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就是……不想嫁人。”小姑娘捏着手指,将那方绣着鸳鸯的帕子绞得一塌糊涂:“母亲说,嫁了人,便要伺候相公,也不能住在家里了。”

    她红了眼睛,小声的抽了抽鼻子:“可是……我还想去放风筝,还要吃好多零嘴,想打马球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的尽是一些小姑娘家喜欢做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我可以让你每天都出去玩,陪你打马球,带你去游湖,你想住哪里就住哪里,也不需要你伺候。”

    裴池屏息道:“你要嫁给我吗?”

    裴指挥使,裴尚书,活了近三十年,还是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幼稚不堪,惊惧地等一个答案。

    姜容傻了眼,她嘴唇微微张开来,半天没有合拢。

    裴池哑然失笑,罢了,他这是在发什么疯。

    “天要黑了,你回房去吧。”他又叮嘱她:“等我走了,去告诉你的母亲,往你院子里多放几个粗壮婆子,还有丫鬟,也得换了。”

    他这样闯进来,又站着这里同她说了半天话,竟是无人发现。

    “哦。”姜容不明所以,却仍然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惹得裴池忍不住抬起手来,将她被风吹散的鬓发挽到了耳后。

    他正要走,袖子却又被她牵住了。

    她像幼时那样,拉着他的半截袖子,仰起头来看他,可怜巴巴的。

    “那裴大人什么时候娶我?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裴池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小姑娘却掰着手指头说:“我吃的很少的,也不费钱,母亲说,我最好养了。”

    裴池听见自己整颗心的疯狂跳动了起来,他几乎是狼狈不堪掰开了她的手指。

    “我去问问。”他说道。

    裴池疯了一般,带着满身酒意,连夜入了宫,将萧怀衍从龙床上请了起来。

    一见着萧怀衍,裴池便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:“臣恳请陛下为臣赐婚。”

    “赐婚?”萧怀衍用沾了冷水的帕子擦了擦脸,漫不经心的问:“和谁?”

    “臣请陛下为臣与国公府姜四姑娘姜容赐婚。”

    萧怀衍惊诧:“谁??”

    “姜容。”

    裴池挺直了背脊。

    裴池请的圣旨,下来却没那么容易。

    当今皇后娘娘,家三姑娘姜蜜,拿出了有史以来最犟的脾气,强烈反对这桩婚事。

    一边是心爱的女人,一边是最看重的臣子,萧怀衍头都大了,在姜蜜那儿吃了落挂,便将不满发泄到了裴池身上。

    “年纪大了一轮不说,家中也没得个能当家做主的亲眷,名声也不好,人又死板煞气还重。”萧怀衍将姜家的意思说给裴池听,没有半点遮掩。

    “裴池,朕很难办。”萧怀衍故意道。

    裴池面色铁青,只咬牙道:“臣会对她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愿意对她好的人多的是。”萧怀衍不轻不重的说道。

    裴池没有再说话,心底却划算了一百种逼姜家答应婚事的手段。

    萧怀衍话锋一转,笑了起来:“你倒是运气好。姜家那丫头听说你要求娶,满口就答应了。皇后也是为了试试你。”

    裴池霎时抬起头来,眼底尽是狂喜。

    元熙四年,萧怀衍下旨赐婚,将国公府姜四姑娘姜容赐婚给了刑部尚书裴池,只待姜容及笄礼一过,便要大婚。

    裴池再也没有做过梦,只珍之又重之的将那盏莲花灯日夜挂在了自己床头,烛火不熄。

    成婚前一夜,裴池潜进了姜家后院。

    小姑娘又长大了一些,已初具大家闺秀的模样,见着他来,羞红了一张脸,只让他站在窗外,死活不肯让他踏进闺房一一步。

    裴池也不恼,堂堂一品官员,神色自若的倚着窗和她说话,递进去厚厚一叠东西。

    姜容打开一看,里头尽是一些地契,铺子,以及大额的银票。

    她细细算了一下,这怕是尚书府的全部家当了。

    裴池很是大方,大手一挥:“都给你做嫁妆。”

    姜容面色绯红,细声细气的说:“我不要。”

    “拿着。”裴池不容她拒绝:“放进你的嫁妆单子里,若是哪天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,你便能带走这些。”

    姜容来了脾气,将厚厚一叠东西披头盖脑砸了他一脸,啪的一声,竟是将窗也关上了。

    裴池哪里懂女孩子那百转千回的心思,揣着自己的全部家当,掉头就去找了自家岳丈。

    姜青轩倒是颇为赏识他,得知他的来意以及姜容恼了的缘由,摸着胡子大笑了起来:“枉大家称你心思敏捷,竟连这也不知。你和阿容说那番话,岂不是说以后定会负她?怨不得她恼了。”

    裴池恍然大悟,将家当留给岳丈,转头就去姜容那儿赔罪去了。

    元熙五年春,姜容十六岁了,裴池终于心心念念的小兔子娶回了家。

    洞房花烛夜那天,裴池又做了梦。

    梦里的姜容,仍旧是他的妾室,他待她好了一辈子,她却依然郁郁寡欢,早早便去了。

    她死之后,自己辞了官,抱着她的骨灰投了湖。

    湖水可真冷啊,但是他抱着那个小小的白瓷坛子,胸口处却暖烘烘的。

    裴池睁开眼睛,怀里的姜容正躺在他的胸口,白皙脸颊泛着粉,一派天真娇憨。

    裴池终是信了前世今生。

    他想,今生他已经光明正大娶了她,姜蜜未死,姜家未散,她亦在亲朋好友的恭贺声中成了他的妻子。

    他会怜她,爱她,定不会让她香消玉殒,要和她长长久久的做一辈子的夫妻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新书现在也还没确定好写哪本。

    目前专栏里放了预收《掌珠》和《怜娇》。

    也有可能是突然想到的新梗。

    可以关注一下作者专栏,到时候有新文会提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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